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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7-7 22:13 只看该作者
 
[07-07] 【经典赏析】 鲁迅杂文——《拿来主义》
《拿来主义》——鲁迅·且介亭杂文
中国一向是所谓“闭关主义”,自己不去,别人也不许来。自从给枪炮打破了大门之后,又碰了一串钉子,到现在,成了什么都是“送去主义”了。别的且不说罢,单是学艺上的东西,近来就先送一批古董到巴黎去展览,但终“不知后事如何”;还有几位“大师”们捧着几张古画和新画,在欧洲各国一路的挂过去,叫作“发扬国光”。听说不远还要送梅兰芳博士到苏联去,以催进“象征主义”,此后是顺便到欧洲传道。我在这里不想讨论梅博士演艺和象征主义的关系,总之,活人替代了古董,我敢说,也可以算得显出一点进步了。
但我们没有人根据了“礼尚往来”的仪节,说道:拿来!
当然,能够只是送出去,也不算坏事情,一者见得丰富,二者见得大度。尼采就自诩过他是太阳,光热无穷,只是给与,不想取得。然而尼采究竟不是太阳,他发了疯。中国也不是,虽然有人说,掘起地下的煤来,就足够全世界几百年之用,但是,几百年之后呢?几百年之后,我们当然是化为魂灵,或上天堂,或落了地狱,但我们的子孙是在的,所以还应该给他们留下一点礼品。要不然,则当佳节大典之际,他们拿不出东西来,只好磕头贺喜,讨一点残羹冷炙做奖赏。这种奖赏,不要误解为“抛来”的东西,这是“抛给”的,说得冠冕些,可以称之为“送来”,我在这里不想举出实例。
我在这里也并不想对于“送去”再说什么,否则太不“摩登”了。我只想鼓吹我们再吝啬一点,“送去”之外,还得“拿来”,是为“拿来主义”。
但我们被“送来”的东西吓怕了。先有英国的鸦片,德国的废枪炮,后有法国的香粉,美国的电影,日本的印着“完全国货”的各种小东西。于是连清醒的青年们,也对于洋货发生了恐怖。其实,这正是因为那是“送来”的,而不是“拿来”的缘故。
所以我们要运用脑髓,放出眼光,自己来拿!
譬如罢,我们之中的一个穷青年,因为祖上的阴功(姑且让我这么说说罢),得了一所大宅子,且不问他是骗来的,抢来的,或合法继承的,或是做了女婿换来的。那么,怎么办呢?我想,首先是不管三七二十一,“拿来”!但是,如果反对这宅子的旧主人,怕给他的东西染污了,徘徊不敢走进门,是孱头;勃然大怒,放一把火烧光,算是保存自己的清白,则是昏蛋。不过因为原是羡慕这宅子的旧主人的,而这回接受一切,欣欣然的蹩进卧室,大吸剩下的鸦片,那当然更是废物。“拿来主义”者是全不这样的。
他占有,挑选。看见鱼翅,并不就抛在路上以显其“平民化”,只要有养料,也和朋友们像萝卜白菜一样的吃掉,只不用它来宴大宾;看见鸦片,也不当众摔在毛厕里,以见其彻底革命,只送到药房里去,以供治病之用,却不弄“出售存膏,售完即止”的玄虚。只有烟枪和烟灯,虽然形式和印度,波斯,阿剌伯的烟具都不同,确可以算是一种国粹,倘使背着周游世界,一定会有人看,但我想,除了送一点进博物馆之外,其余的是大可以毁掉的了。还有一群姨太太,也大以请她们各自走散为是,要不然,“拿来主义”怕未免有些危机。
总之,我们要拿来。我们要或使用,或存放,或毁灭。那么,主人是新主人,宅子也就会成为新宅子。然而首先要这人沉着,勇猛,有辨别,不自私。没有拿来的,人不能自成为新人,没有拿来的,文艺不能自成为新文艺。
六月四日。
本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六月七日《中华日报·动向》,署名霍冲。后收入《且介亭杂文》中。——且介者,“半租界”是也。因有一段时间鲁迅先生住在有“半租界”之称的上海闸北西方列强越界筑路区的一个小阁楼里。“且介”之名寓含了先生的深意。
“拿来主义”的思想其实并不是由鲁迅先生首创,只不过由他冠以这个名头,并且由于其人的名气,从此为世人所熟知而已。这篇文章的创作年代,正值几千年来被历代统治者压制、篡改得面目全非的传统文化被“五四”前后的历次新文化运动打击得落花流水、以致于“新派摇头,旧派也叹气”之际,但其时一度一呼百应的“全盘西化”在胡适的“两个蝴蝶儿”几乎沦为笑谈之后,也被实践证明了一味照搬
照抄、模仿西方的此路不通。于是如何面对传统文化、如何引进外来文化,重又成为普遍思考和探索的话题。针对这一局面,鲁迅创作了这篇文章,表明了在面对传统文化和外来文化的交汇、碰撞和互相冲击时,作为一个有独立思考和判断能力、有足够的信心和求知欲的当代青年所应有的正确态度:——拿来!!
其实所谓的“拿来主义”,其精髓不过便是十六个字:“取其精华、去其糟粕,量体裁衣,为我所用”。一切好的东西都应该是人类的共同财富,不论它是继承自祖宗的遗产、还是借鉴自国外的泊来品,只要于我有益的,便应该“拿来”,并且是以我为主有所选择的拿、不卑不亢不偏不倚的拿。且在“拿来”的同时,也应注意剔除不适合的、不需要的乃至是有害的东西。有用的便接受、吸收,“只要有养料,也和朋友们像萝卜白菜一样的吃掉,”,没用甚至有害的便坚决摒弃毫不可惜,“除了送一点进博物馆之外,其余的是大可以毁掉的了。”——但决不陷入“爱之欲其生、恨之欲其死”的偏激而畸形的思维怪圈中去。
几千年的传统文化对于今天的我们,既是一笔丰厚的遗产、更是一个沉重的历史包袱,倘若因为畏惧于它的沉重而不敢担当,不免有如先生笔下探头探脑徘徊不敢走进门的孱头一般可笑;如果不加鉴别挑选、老鼠大便都是宝式地照单全收,则最多只是个食古不化、可叹复可怜的废物;但若是只看见它的样式过时和分量沉重,便愤而发勃然之怒恨不能一脚踹开一棍子打死,却又终于不免走向另一个极端、变成只会“一把火烧光,以证明自己之清白”的昏蛋了。更有可笑、可怜复可叹者,自己不愿背便罢了,还见不得别人传承,只要稍稍听见或看见哪一位说到“重振”、“复兴”云云,便每每作金刚怒目,平地跳起八丈高、恨不能直接打进十八层地狱里去再踏上亿万只脚方好。——莫看他旗号插得鲜明时尚,但只需细加琢磨,那骨子里实在终不免透出些文革的味道来了。
又或许他们所理解的”拿来主义“,和先生所倡导的有根本上的不同罢!
天可汗 明轩听雨 2008/07/07
[ 本帖最后由 天可汗 于 2008-7-7 23:02 编辑 ]
忘足,履之适也;忘要,带之适也,知忘是非,心之适也;不内变,不外从,事会之适也;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,忘适之适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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